杜甫五古《八哀诗-赠司空王公思礼》读记

杜甫五古《八哀诗-赠司空王公思礼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《八哀诗》共八首。其序云：“伤时。盗贼未息，兴起王公、李公。叹旧怀贤，终于张相国。八公前后存殁，遂不诠次焉。”此组诗应作于严武卒后，杜甫客夔州期间。

此诗为《八哀诗》第一首（64句），写王思礼。王思礼生年不详，卒年为上元二年（761），生平见《旧唐书-王思礼传》列传第60。（杜甫）

八哀诗-赠司空王公思礼

司空出东夷，童稚刷劲翮。追随燕蓟儿，颖锐物不隔。

服事哥舒翰，意无流沙碛。未甚拔行间，犬戎大充斥。

短小精悍姿，屹然强寇敌。贯穿百万众，出入由咫尺。

马鞍悬将首，甲外控鸣镝。洗剑青海水，刻铭天山石。

九曲非外蕃，其王转深壁。飞兔不近驾，鸷鸟资远击。

司空：《唐六典》卷1：“司空一人，正一品。”《旧唐书-王思礼传》乾元二年：“制以思礼为太原尹、北京留守、河东节度使、兼御史大夫，贮军粮百万，器械精锐。寻加守司空。”东夷：东部夷人。《尔雅注》：“九夷在东。”【《旧唐书-王思礼传》：“王思礼，营州城傍高丽人也。父虔威为朔方军将，以习战闻。思礼少习戎旅。”】

刷：刷羽。禽类以喙整刷羽毛，以便奋飞。《咏单凫》（梁-萧纲）：“衔苔入浅水，刷羽向沙洲。”劲翮：矫健的翅膀；猛禽；喻勇力。《斗鸡》（汉-刘桢）：“长翘惊风起，劲翮正敷张。”《七命》（张协）：“剪刚豪，落劲翮。”张铣注：“刚豪，兽也；劲翮，鸟也。”

燕蓟：幽州。《旧唐书-地理志二》：“幽州大都督府，隋为涿郡……天宝元年改范阳郡……乾元元年复为幽州……蓟，州所治。古之燕国都。汉为蓟县……自晋至隋，幽州刺史皆以蓟为治所。”《后汉书-吴汉传》：“往来燕蓟间，所致皆结交豪杰。”

颖锐：典“毛遂颖脱”。《史记-平原君虞卿列传》卷76：“毛遂曰：'使遂早得处囊中，乃脱颖而出，非特其末见而已。’”后喻有才能的人遇有机会即可显露本领。《晋书-陶潜传》：“潜少怀高尚，博学善属文，颖脱不羁，任真自得，为乡邻所贵。”

服事：臣服听命。《论语-泰伯》：“三分天下有其二，以服事殷。”《辞朝》（宋-钭元珍）：“世间多少忠良将，服事君王不到头。”

流沙碛（qì）：流沙。《尚书-禹贡》：“导弱水，至于合黎，余波入于流沙。”《汉书-地理志》张掖郡：“居延泽在东北，古文以为流沙。”

行间：行伍之间。《史记-卫将军骠骑列传》：“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，不患无威。”《陈书-侯安都传》：“拔迹行间，假之毛羽。”《投赠哥舒开府》（杜甫）：“军事留孙楚，行间识吕蒙。”犬戎：指吐蕃。

短小精悍：《史记-游侠列传》：“（郭）解为人短小精悍。”

屹然：高耸貌；挺立貌。《鲁灵光殿赋》（王延寿）：“屹然特立，的尔殊形。”吕向注：“屹然，高貌。”《石板》（唐-陆龟蒙）：“屹然空阔中，万古波涛痕。”

悬首：《悲愤诗》（汉-蔡琰）：“马边悬男头，马后载妇女。”

甲外：甲胄之外。《闻盱眙北使信感事》（宋-陈造）：“幄中已办吞青海，甲外宁惟馘白题。”馘（guó）：割，斩。

鸣镝：响箭。《史记-匈奴列传》：“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，斩之。”裴駰集解：“鏑，箭也，如今鸣箭也。”《名都篇》（魏-曹植）：“揽弓捷鸣镝，长驱上南山。”

青海：《新唐书-哥舒翰传》：“更筑于龙驹岛，有白龙见，因号应龙城。翰相其川原宜畜牧，谪罪人二千戍之，由是吐蕃不敢近青海。”

九曲：地名。《旧唐书-吐蕃传》景龙四年：“时杨矩为鄯州都督，吐蕃遣使厚遗之，因请河西九曲之地以为金城公主汤沐之所，矩遂奏与之。吐蕃既得九曲，其地肥良，堪顿兵畜牧，又与唐境接近，自是复叛，始率兵入寇。”《新唐书-哥舒翰传》卷60：“攻破吐蕃洪济、大莫门等城，收黄河九曲，以其地置洮阳郡，筑神策、宛秀二军。”

深壁：深垒。《史记-高祖本纪》：“愿君王出武关，项羽必引兵南走，王深壁。”

飞兔：《吕氏春秋-离俗》：“飞兔、要褭（niǎo），古之骏马。”

鸷鸟：凶鸟。《孙子-势》：“鸷鸟之疾，至于毁折者，势也。”《醉歌行》（杜甫）：“骅骝作驹已汗血，鸷鸟举翮连青云。”

【大意】王司空出身高丽，儿童时就喜欢整刷劲翮。追随燕蓟少年，脱颖而出没啥可以阻隔。（“刷劲翮”：准备展翅。“颖锐”：聪颖敏捷。）曾经听命于哥舒翰主帅，心中并不在乎西域流沙。在行伍之中还没咋提拔，吐蕃已到处充斥。他身材短小精悍，却能屹立面对强敌。他从百万之众中穿过，出入似乎近在咫尺。将敌将之首悬于马鞍，甲仗之外控制鸣镝。（发号令。）曾在青海湖洗剑，也曾在天山上建功刻铭。河西九曲不再是外藩之地，原来的藩王早已转入深远的壁垒。像骏马飞兔不必邻近主人车驾，像劲翮鸷鸟天生善于远击。

晓达兵家流，饱闻春秋癖。胸襟日沉静，肃肃自有适。

潼关初溃散，万乘犹辟易。偏裨无所施，元帅见手格。

太子入朔方，至尊狩梁益。胡马缠伊洛，中原气甚逆。

肃宗登宝位，塞望势敦迫。公时徒步至，请罪将厚责。

际会清河公，间道传玉册。天王拜跪毕，谠议果冰释。

自注：清河公，房太尉也。

晓达：通晓。《三国志-温恢传》：“扬州刺史晓达军事，动静与共咨议。”兵家：《汉书-艺文志》：“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，王官之武备也。”

春秋癖：《晋书-杜预传》：“时王济解相马，又甚爱之，而和峤颇聚敛，预常称'济有马癖，峤有钱癖’。武帝闻之，谓预曰：'卿有何癖？’对曰：'臣有《左传》癖。’”

肃肃：严正貌。《黍苗》（诗经）：“肃肃谢功，召伯营之。”郑玄笺：“肃肃，严正之貌。”《益州至真观主黎君碑》（唐-卢照邻）：“贞观之末，有昭庆大法师，魁岸堂堂，威仪肃肃。”

万乘：天子。《孟子-梁惠王上》：“万乘之国，弑其君者，必千乘之家。”赵岐注：“万乘，兵车万乘，谓天子也。”《上邠宁邢司徒》（唐-贾岛）：“马走千蹄朝万乘，地分三郡拥双旌。”

辟易：避易。退避。《史记-项羽本纪》：“项王瞋目而叱之，赤泉侯人马俱惊，辟易数里。”张守节正义：“言人马俱惊，开张易旧处，乃至数里。”《从军行》（唐-顾况）：“怒目时一呼，万骑皆辟易。”

偏裨：偏将，裨将或将佐。《陇头吟》（唐-王维）：“身经大小百余战，麾下偏裨万户侯。”见：被。《庄子-秋水》：“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”手格：徒手格斗。《史记-殷本纪》：“（纣）材力过人，手格猛兽。”《旧唐书-哥舒翰传》：“军既败，翰与数百骑驰而西归，为火拔归仁执，降于贼。”

狩：冬季打猎；借指帝王巡察或征伐。《尔雅》：“冬猎为狩。”《左传》隐公五年：“春蒐（sōu）,夏苗，秋狝（xiǎn），冬狩。”《左传》僖公二十八年：“天王狩于河阳。”

缠：《后汉书-班固传》：“兵缠夷狄”。《伤越》（唐-陆龟蒙）：“越溪自古好风烟，盗束兵缠已半年。”

宝位：帝位。《易经-系辞下》：“圣人之大宝曰位。”《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……》（李白）：“一朝让宝位，剑玺传无穷。”

塞望：满足期望。《过秦论》(汉-贾谊)：“塞万民之望，而以盛德与天下。”敦迫：催逼。《抱朴子-自叙》（东晋-葛洪）：“义军大都督邀洪为将兵都尉，累见敦迫。”《世说新语-赏誉》：“昔安石在东山，缙绅敦迫。”

厚责：《论语-卫灵公》:“躬自厚而薄责于人，则远怨矣。”

间道：捷径。《汉书-高帝纪上》：“沛公……从间道走军，使张良留谢羽。”

谠议：直言不讳之议。《晋书-羊祜传》：“其嘉谋谠议，皆焚其草，故世莫闻。”《汉书-叙传》：“吾久不见班生，今日复闻谠言。”

参考：《旧唐书-房琯传》卷61：“其年八月，与左相韦见素、门下侍郎崔涣等奉使灵武，册立肃宗。至顺化郡谒见，陈上皇传付之旨，因言时事，词情慷慨，肃宗为之改容。时潼关败将王思礼、吕崇贲、李承光等引于纛（dào）下，将斩之，琯从容救谏，独斩承光而已。”

【大意】通晓兵家各种流派，还熟悉古往今来历史。内心渐渐沉着冷静，严谨果断胸中有数。潼关之战刚溃散，玄宗一行离京躲避。他是偏裨之将没啥办法，元帅哥舒翰被叛将手擒。太子到了朔方节度使的治所灵州，玄宗出狩梁州和益州。安史的兵马纠缠在洛阳，中原的气氛非常叛逆。肃宗在灵武登上大位，众人所望形势催逼。王公徒步走到凤翔，向皇上请罪将被重责。这时遇到了清河公房琯，他从蜀地间道凤翔传达册立之命。肃宗向玉册跪拜之后，听到房琯直言果然冰释。

翠华卷飞雪，熊虎亘阡陌。屯兵凤凰山，帐殿泾渭辟。

金城贼咽喉，诏镇雄所搤。禁暴清无双，爽气春淅沥。

巷有从公歌，野多青青麦。

翠华：以翠羽为饰的旗帜或车盖；借指帝王。《上林赋》（汉-司马相如）：“建翠华之旗，树灵鼉之鼓。”李善注：“翠华，以翠羽为葆也。”《长恨歌传》（唐-陈鸿）：“潼关不守，翠华南幸。”熊虎：熊与虎的图案（旗徽）；借指旗帜。《周礼-春官-司常》：“熊虎为旗，鸟隼为旟（yú）。”

凤凰山：《太平御览》卷40：“《河图括地象》云：岐山在昆仑山东南，为地乳，上多白金。周之兴也，鸑鷟鸣于岐山。时人亦谓岐山为凤凰堆。”帐殿：《三月三日华林园马射赋序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止立行宫，裁舒帐殿。”倪璠注：“帐殿，天子行幸所在以帐为殿也。”《得家书》（杜甫）：“二毛趋帐殿，一命侍鸾舆。”

金城：金城县，在武功东。至德二年改为兴平县。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2京兆府：“兴平县，畿。东至府九十里……景龙二年金城公主出降吐蕃，中宗送至此县，改始平县为金城县。至德二年改名兴平。”搤（è）：扼。《史记-周本纪》：“养由基怒，释弓搤剑，曰'客安能教我射乎？’”

爽气：豪迈气概。《世说新语-豪爽》（南朝宋-刘义庆）：“桓既素有雄情爽气”《奉赠鲜于京兆》（杜甫）：“异才应间出，爽气必殊伦。”

从公歌：称颂歌。《泮水》（诗经）：“无小无大，从公于迈。”

青青麦：《庄子》引逸诗：“青青之麦，生于陵陂。”

【大意】皇上车驾还在飞雪之中，朝廷旗帜在阡陌中绵延。朝廷军队驻扎在凤凰山麓，皇上帐殿开在渭水岸边。金城是安史乱军西进咽喉，皇上下诏由英勇的王公扼守。禁止暴乱清正无双，豪迈气概如春风淅沥。街巷里流传歌颂他的歌谣，田野到处是青青的麦苗。

及夫哭庙后，复领太原役。恐惧禄位高，怅望王土窄。

不得见清时，鸣呼就窀穸。永系五湖舟，悲甚田横客。

千秋汾晋间，事与云水白。

哭庙：《旧唐书-肃宗纪》至德二载十月：“丁卯入长安。士庶涕泣……上亦为之感恻。九庙为贼所焚，上素服哭于庙三日。入居大明宫。”

禄位：俸禄和爵位；借指官职。《周礼-天官-大宰》：“四曰禄位，以驭其士。”郑玄注：“禄，若今之月奉也；位，爵次也。”《抱朴子-逸民》（东晋-葛洪）：“凡所谓志人者，不必在乎禄位。”

窀穸（zhūn-xī）：埋葬；逝世；墓穴。《左传》襄公十三年：“惟是春秋窀穸之事。”杜预注：“窀，厚也；穸，夜也。厚夜犹长夜。春秋谓祭祀，长夜谓葬埋。”《后汉书-赵咨传》：“玩好穷于粪土，伎巧费于窀穸。”

五湖舟：《史记-货殖列传》：“范蠡既雪会稽之耻，乃喟然而叹曰：'计然之策七，越用其五而得意。既已施于国，吾欲用之家。’乃乘扁舟浮于江湖。”

田横客：喻尽忠效死以报知遇之恩者。《史记-田儋传》卷94：“汉王立为皇帝，以彭越为梁王。田横惧诛，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，居岛中。高帝闻之，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，齐人贤者多附焉。今在海中不收，后恐为乱。乃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……遂自刭，令客奉其头，从使者驰奏之高帝……既葬，二客穿其頉旁孔，皆自刭，下从之。高帝闻之，乃大惊，大田横之客皆贤。 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，使使召之。至则闻田横死，亦皆自杀。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。”

汾晋：汾水与晋水。借指太原。

【大意】到了长安收复、肃宗哭庙之后，他转而担任太原尹。害怕自己禄位太高，他惆怅的看着中原还在乱贼手中。没有见到太平之日，他就在太原一命呜呼。俺长时间在江湖漂泊，俺悲痛犹如田横的门客。汾晋间千秋历史，他的事迹将于云水长白。

昔观文苑传，岂述廉蔺绩？嗟嗟邓大夫，士卒终倒戟。

文苑传：《文苑传》乃古代正史的传统类传之一。记以文学显于世或以文学扬其名的文人。

廉蔺：指廉颇、蔺相如。均为战国名将。

邓大夫：唐大臣邓景山。《旧唐书-邓景山传》卷60：“邓景山，曹州人也。文吏见称……上元二年十月，追入朝，拜尚书左丞。太原尹、北京留守王思礼军储丰实，其外又别积米万石，奏请割其半送京师。属思礼薨，以管崇嗣代之，委任左右，失于宽缓，数月之间，费散殆尽，唯存陈烂万余石。上闻之，即日召景山代崇嗣。及至太原，以镇抚纪纲为己任，检覆军吏隐没者，众惧。有一偏将抵罪当死，诸将各请赎其罪，景山不许；其弟请以身代其兄，又不许；弟请纳马一匹以赎兄罪，景山许其减死。众咸怒，谓景山曰：'我等人命轻如一马乎？’军众愤怒，遂杀景山。上以景山统驭失所，不复验其罪，遣使谕之。军中因请以都知兵马使、代州刺史辛云京为节度使，从之。”

倒戟：《左传》宣公二年：“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。”杨伯峻注：“倒戟犹言倒戈。”

【大意】看以前各朝的《文苑传》，哪里会记述武将之功绩？令人感叹的是颇善诗文（“文吏见称”）的邓大夫，终因“统驭失所”导致士卒“倒戟”。

【诗意串述】本诗共64句。首4句写少年素质。出身高丽。勇如劲翮，颖锐不隔。“服事”16句写河西经历。哥舒翰军中任职，在河西流沙之地。虽个子矮小，却不惧强敌。曾取敌将首，曾鸣镝千军。曾洗剑青海，曾刻铭天山。曾参与收复九曲。像飞兔像鸷鸟善于“远击”。“晓达”4句写成年素质。精通兵法，饱闻春秋。沉着冷静，严正自信。“潼关”16句写潼关之败。身为“偏裨”无权决策，主帅被叛将“手格”。潼关失守，皇上避走。太子去灵武，皇上去巴蜀，安史占中原。之后，形势所迫，肃宗登大位。王公徒步到肃宗帐殿请罪。因遇到房琯，皇上总算“冰释”。（差点被杀。）“翠华”10句写守武功。当时正值至德元年（756）冬，肃宗帐殿在凤翔“阡陌”渭水两岸。朝廷军队在凤凰山麓。王公扼守凤翔之东的武功。武功东就是金城县。这是安史乱军西进咽喉。王公责任重大。王公“禁暴”清正无双，为民爽气如春风淅沥。当地老百姓有“从公歌”，田野里到处“青青麦”。“及夫”6句写守太原及病卒。长安收复后，王公终职是太原尹。在太原，因禄位太高而战战兢兢，因王土未收而惆怅伤感。没等到“时清”，竞一命呜呼!末10句写感想。一是悲伤。俺像范蠡泛舟江湖，听到王公病卒噩耗，悲伤犹如“田横客”。二是评价。在汾晋大地，千秋万代，王公事迹如云水清白。三是比较。王公卒后，以“文吏见称”的邓大夫接任，然而正像文苑传中不会有武将功绩一样，文吏见称的邓大夫终不能御兵，导致士卒倒戟。（还是王公有统御之才。）这首诗按时间顺序记述王思礼一生，为王思礼的诗体传记。（诗题曰哀，哀在“不得见清时，鸣呼就窀穸。”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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